Boreout：不为人知的烦恼

我前两年一直处于工作过闲的情况，虽然现在已经通过找到新工作脱离了 Boreout 的状态，但还是有必要写一写之前的痛苦。

咋一听起来，这似乎是一种甜蜜的烦恼，毕竟在现今的工作条件下，过劳才是打工人常态。人人都想要一份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所以在社交媒体上，我极少表达相关的情绪，总觉得会被误认为凡尔赛，更不会被理解。但这样其实不对，正是因不为人知，所以才更要写。不写下来，这些痛苦就不会被知道。何况我是一个健忘的人，没有记录，我很快就会忘记过去几年的痛。

根据 维基百科上的描述 ，Boreout 也被命名为 Underchallenged Burnout，不仅是工作量的问题，当工作内容太无聊、太没有挑战性的时候也会出现 Boreout 的症状。我的情况是两者都有，所以症状尤为严重，一度发展成了需要外部干预的焦虑症，在跟心理咨询师聊过、知道这个词之后，机缘巧合又在她乡上看到了这篇帖子《有因为工作过于闲而“burnout”的姐妹嘛？ 》，才发现我不是一个人。

Boreout 是什么感觉

过劳（Burnout）很多人都体会过 —— 要觉察到自己处于这种状态其实不容易，需要较高的自我觉察或者外部帮助；但一旦发现了问题，有大把的书籍教导你如何进行自我关怀。过闲（Boreout）则相反 —— 我很早就发现了这种状态，但要如何脱离它、或者学会与之共存，却并没有许多外部资料供我参考，如前文所述，我甚至有些不好意思抱怨。

Boreout 有一个循序渐进的恶化过程。我最初发现自己工作量特别少的时候其实十分窃喜我的工作是居家办公，既然事情不多，那岂不是有大把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织毛线、健身锻炼、摸鱼刷手机、写博客，而实际上刚开始我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度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时间。

然而工作少、跟完全不需要工作的休假日依旧有质的区别。我虽不一定要时刻在线，但依旧需要时不时关注工作邮箱和消息动态。这种感觉随着时间一长存在感也越来越强，就好像一个绑在脑后的定时炸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爆炸，一旦爆炸了就需要停止自己的事情回到办公桌前。这导致我像个没写作业的小学生，即使玩也玩得不开心，时间久了，连玩也失去了乐趣。经常是坐在电脑前刷一整天手机，而我甚至都不是沉迷于某个 app、只是单纯不知道做什么。在症状最严重的时候，我常常像强迫症一样，点开一个 app、看几秒觉得没意思退出，不知道干什么于是再次点开一个 app、退出，如此循环反复，能持续整整一小时。

我想我需要说明的是，在工作上我既非是一个特别有野心、也不是一个无所谓躺平的人，我相信在 “卷” 和 “躺平” 间还有许多中间态，而我是其中的一种。被社会捶打多年，我已经认清自己做的大部分是 bullshit job，我无意在事业中寻找人生的意义，它对我来说只是一份糊口的工作，但同时我也忍受不了十年如一日做一模一样的事情，还是需要从中获得一定的脑力刺激。

而 Boreout 状态对我来说很像温水煮青蛙，它不像被无理的甲方折磨时的痛苦那么具体，但又像鞋子里的刺一般切实存在，只有穿这双鞋的人才感觉到痛。我和关系好的同事聊过，或许是由于对方比我年轻，他对这种氛围更加不安，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能顺畅地抱怨自己的焦虑感。没体会过的人会难以理解，我也十分清楚有这样的烦恼已然是一种 privilege，但看到她乡的帖子里出现数个 “羡慕 lz 有闲的工作” 的类似评论时依旧不免感到一阵不被看见的刺痛。

我认为 Boreout 和过劳的最大不同、也是杀伤性最大的一点是自我怀疑。在 Burnout 的时候，我可以顺利成章地把一切责任推给外界，同时把愤怒转化为动力以激励自己做出改变。但过闲的时候，连改变本身也成为了障碍的一环。强烈的自我怀疑感会发出各种质疑：改变这种状态真的是对的选择吗？我是不是要求太高太不知足了？于是一方面在为浪费时间而羞愧，另一方面又在质疑改变的正确性，进一步引发 “有空闲时间但没做事情” 的羞愧感，形成了死循环。

没事干就给自己找事做？

当然不排除有一部分人能够愉快地接受过闲，但要心安理得地享受长期的 Boreout，我觉得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就像她乡那篇帖子说的，“有活干的时候，反倒在下班之后还有动力参加各种活动；见缝插针的摸鱼才是快乐的摸鱼”。

一开始我的应对思路很简单：没事做的话那就找点事给自己做嘛。于是也报了一些网课、或者自己学习感兴趣的内容，但问题是我并不是一个做题家，与之相反，我极其痛恨且不擅长一切标准化的考试和做题。我喜欢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然后为之努力，可是现在我连目标都没有。“学习 Python 编程” 不是一个目标，学了之后能做什么、对我有什么实际意义，我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我也没法欺骗自己 “做了再说以后总有好处”、或者勉强编一个我自己都不信的理由出来。虽然最后也陆续上完了一些课程，但由于缺失目标感，依旧没能带给我需要的平静，焦虑反而源源不断，因为课是永远上不完的，而一旦哪天状态不好没上课做题就会怪罪自己又浪费了一天。带薪学习理论上很美好，但身在此山中的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需要巨大的自制力，在缺乏动力的情况下要每日学习可有可无的内容，实在是有些异想天开。就像是辞职或失业之后，人们总是倾向于把日常想象得非常美好，每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学习锻炼娱乐一样不落，但事实上当真正有时间的时候随便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当然我还有另一个极其上瘾的爱好：织毛线。不得不说这项活动确实帮我打发了大部分空闲时间，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拿起毛线针，很快一天就过去了，至少比强迫性刷一整天手机强。但这些终究只是缓兵之计，没有解决根本问题。我的压力源还在那里，这不仅是一种虚度时间的空虚感，更有一种对未来的恐惧：我会不会就这么废了？再这么下去我是不是就会丧失学习和专注的能力？如果工作变动，我要怎么才能适应正常的工作节奏？这种恐慌混合着空虚和自我怀疑感，让我一天比一天更加难以集中精力。即使我有一个如此让我投入的爱好，它依然无法补偿工作带来的空虚。

发现这个问题难以自我解决后，我尝试过和上级反映这个情况，几乎是直言 “我现在很闲”。 上司的意思是这是一种很平常的状态，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自己联系其他组找机会参与他们的项目，但这对我其实是一种婉拒。别组的活动跟我有交叉的不多，靠我自己去推进估计难如登天。而我在组内做的事情已经是创造性最高的任务了，所以在现有工作下解决问题也是无解。好消息是，和上司聊完后至少解决了一部分的恐惧感，“老板知道我这么闲吗”、“我会不会被裁”，虽然理性上知道不会，但直接把问题摆到台面后总归是确认了答案，心安多了。

在这期间我也给自己灌过鸡汤：在这年代 “充实” 的工作遍地都是，可要找到像现在这么躺平的工作可不简单。和同事互相抱怨的时候我这么说服他们，也试图这么说服自己。不管这是我为了逃避找工而编的借口也好，还是打心底里相信它就是真的，我还是无法否认一个简单的事实：工作过闲的确对我的心理健康造成了巨大的损害。

脱离 Boreout

对我来说，走出来的第一步无疑是心理咨询。我曾经很固执地认为心理咨询对我没用：我自以为我很清楚自己的问题在哪里，而咨询师并不能帮我解决眼下的问题。但在家庭医生的强烈推荐下，出于对职业滤镜的加持和信任，我还是去看了，可以说这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在第一次正式咨询时，我说我日均工作时间不到一小时，咨询师问我包不包括开会时间，我说是的，她表达了惊讶：“天哪，那你肯定超无聊的！”。那一刻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终于有人能看到我了，我的痛苦总算得到了肯定和理解。这之后的每一次咨询，我都源源不断地得到这种肯定：我的感受都是正当合理的情绪，绝不是不知足和矫情，更不是内卷。

在咨询师的鼓励和疏通下，我学会了在跟工作过闲的状态共存的同时，也开始打起精神决心要脱离这份工作，跟上级直言问题、找工投简历这些都是在咨询之后我才有心力做的事。我和心理咨询师一致认同，既然现有的工作让我不开心，那要彻底脱离 Boreout 状态还是得跳槽，于是开启了漫长的找工之路。我的职业发展彼时处在一个可进可退的交叉点，但我挣扎了很久都没有想清楚，最后也是在心理咨询的帮助下认清了真实的自己（这又是另一个话题了），决定不管哪个都投投看，先试一下、不喜欢以后再说。

在找工的同时我也开始扩大范围搜寻自己觉得真正有意义的项目，期间参加了一个业内帮助 NPO 的 volunteering，里面的项目都很有社会意义，还能顺便增强自己的职业相关技能。虽然在项目开始后没多久我就找到了新工作所以看不太出来它起到的作用，但我加入时的确感觉到了久违的热情，到现在的每一次活动也都觉得自己真的有在帮助到他人。

目前已经在新工作上好几个月，接触了许多我以前以为自己不会涉足的领域。工作忙起来后，Boreout 也自然而然地消失。最初经历了一段阵痛期，一下子回归正常的工作节奏让我很不适应，但慢慢地感觉到自己的状态越来越好。当然也会有心情不好和厌工的时候，但能大声抱怨厌工，在我看来也比 Boreout 强。至少让我觉得里面还有一些挑战，能给我带来一点乐趣和新的体验，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依旧会忙里偷闲地织毛线、写博客（比如现在），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时间有限时，还能不断地给自己找事做，当时间趋近无限时，反倒会失去一切动力。